乐善斋的面纱⑥︱《红楼梦》有点难

2026-10-02 13:04:38 4874

没有句读的程甲本《红楼梦》

我们来看几个乐善斋本《红楼梦》中断错句的例子:

《红楼梦》第二十回中,贾环跟莺儿玩掷骰子,输不起,赖莺儿的钱,回头又跟赵姨娘撒谎:

原文:同宝姐姐玩来着,莺儿欺负我,赖我的钱。

乐译:同宝姐姐玩来,着莺儿欺负我,赖我的钱。(根据译文回译)

乐善斋本《红楼梦》把原文中的动态助词“着”断到了下一个句子的首位,变成了使动词,译文的意思就变成了宝钗指使莺儿欺负贾环,赖贾环的钱。我们知道,宝钗虽然处事圆滑,但绝不是译文中所说的那种卑劣之人,区区几个小钱,连莺儿都没放在眼里,何况宝钗。所以这种错误不仅仅是断句的错误,也伴随着译者对登场人物形象的理解不足。

《红楼梦》第二十九回中,宝玉和黛玉又又又又吵架了,黛玉因为哭得厉害,把刚喝下的解暑汤给吐了出来,这个时候:

原文:雪雁忙上来捶,紫鹃道:“虽然生气,姑娘到底也该保重些。”

乐译:雪雁忙上来捶紫鹃,道:“虽然生气,姑娘到底也该保重些。”

乐善斋本《红楼梦》断错了句子,变成了雪雁捶紫鹃,雪雁安慰黛玉。而我们知道,雪雁虽然是黛玉自老家带过来的,但其实对黛玉并不用心,也从来不会像紫鹃一样安慰黛玉。这里同样看得出译者对《红楼梦》中各种人物形象以及她们之间关系理解得不足。此类断句错误可大可小,可以稀里糊涂地看过,但如果细想就会发现矛盾之处:吐解暑汤的是黛玉,雪雁为什么要捶紫鹃?

再来看一下第八十回,夏金桂骂香菱的一句话:

原文:你没见过世面的主子,见一个爱一个。

乐译:你没见过世面的,主子见一个爱一个。

因为断句的错误,没见过世面的人在译文里成了香菱,而在原文里是主子薛蟠。

诸如此类的断句错误,是乐善斋本《红楼梦》中出现频率最多的错误。笔者甚至有个大胆的猜想,如果乐善斋本《红楼梦》的译者们断对了《红楼梦》里所有的句子,那么该译本的整体翻译水准就会大幅提升。在“”中,笔者曾提到源桂阁想要通过《红楼梦》学习北京官话,而读《红楼梦》对他而言,最困难的就是没有句读(断句符号)。

1878.7.26(桂阁与桼园王治平笔话)

桂阁:前日何如璋告弟曰:“谈北京官话,莫如知北京官话;知北京官话,莫如读《红楼梦》一书,子请勉读焉。”弟尝试之,弟欲读过,独苦无解其句读。故启此事于何氏,何氏又云:宜烦王明经,乞其句读。弟乃今朝携其书而来,不知以许否?使闲时则施焉。是祈。

源桂阁在得到桼园帮其圈点的《红楼梦》之后,他在信中说:

《红楼梦》朱圈明亮,恍如瞽者得杖,辄鲋得水一般,此恩此惠,虽赵氏连城璧,亦不足为报。

源桂阁是很优秀的汉学家,旧藩主出身;乐善斋本《红楼梦》的译者们大部分是译官,中人出身。在这里我们可以再次看到汉文化圈内个人知识体系的相似性:无论是日本贵族还是朝鲜中人,尽管他们都有不错的汉学修养,但他们阅读《红楼梦》时,令他们头疼的是同一个问题:没有句读。

与白话口语相比,传统的古代文体,尤其是韵文,大多有相对固定的格式。就诗而言,虽然也偶有例外,但大多数情况都是五言或七言,所以一般情况下,诗是不会断错句的。长短句式的词和曲相对而言要难一些,但乐善斋本《红楼梦》中也基本上都断对了,只有一首断错了:第二十二回中,宝玉被众人冷落,因读《南华经》而略有所悟,作了一首《寄生草》“无我原非你”,原文如下:

无我原非你,

从他不解伊。

肆行无碍凭来去,

茫茫着甚悲愁喜?

纷纷说甚亲疏密。

从前碌碌却因何,

到如今,

回头试想真无趣!

乐善斋本《红楼梦》中将这首曲子的前半部分一直当作五言句来判读,断成了下面的样子:

无我原非你,

从他不解伊。

肆行无碍凭,

来去茫茫着,

甚悲愁喜纷纷

说甚亲疏密。

从前碌碌却因何,

到如今,

回头试想真无趣!(根据译文回译)

虽然句子断错了,但细读一下会发现,其与原文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异曲同工的味道。这个例子像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翻译世界的隐喻:人类借助翻译而进行的诸多交流中,误读、误译、误解、误会等,无处不在,但人类社会依然借助翻译相互学习着、交流着、影响着、抵抗着、利用着、误会着……奔流不息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